【无间道】不典型家庭

山海一声笑

　　“佐敦道又起凶案，男子当街被殴，送医后不治身亡。”
　　罗继贤从医院大厅路过时，柱子上的电视挂机正在播报当天新闻。刚换班的主治医生脱下了白大褂，跟在他后面。
　　医生手上捻捻口袋里帛金的边角，眼睛东张西望，耳朵里听到主持播报就叹口气：他闲不住的嘴巴通常想在这个时候褒贬两句时事。然而，此时距离他最近的那一人穿着黑风衣，紧实肌肉，手里拿枪。医生盯着那个人，闭上了搭话的嘴，手又回到口袋里捻起来钞票。
　　挂号窗口的前面排起来长队，人人吵吵嚷嚷，手机中变形的语音和讲话声四面八方传来，每个人都超过礼貌的安全距离。落下半个空位就被插队。已经被挤的人不耐烦大声骂人。护士大声喊着让让从人群中押过去，下了班的医生本想打招呼，却发现对方没注意到自己。在前带路的罗继贤停下来盯着他，黑色大衣落在人群之外，口袋里鼓鼓囊囊。医生挤过人群过去，尴尬笑笑。他不说话，只是示意医生跟上。
　　灰色桑塔纳，毫不起眼地停在路面上。巡警无所觉地从车旁路过。罗继贤开车点火，医生放弃继续折磨纸钞，再次试探着找点话说，“呃，夫人……孕妇，不，患者现在是什么情况？”
　　
　　那是很久之前的事。
　　罗鸡在酒吧里抽烟，琳琅的玻璃杯摆在前头。晶莹的酒液都让烟灰染得污秽不堪。
　　他在酒杯上敲落烟灰，然后抬头，看空空的天花板。

　　他实际已经记不得他如何回答医生。乃至于那天的天气，路上的地标，医生的神情。在远离市区的疗养院里满满当当塞着各种人。穿着夹克和黑西装的黑社会们守住了进入建筑的每一个入口，医生分开人群如摩西分海。他从一个人群到了更沉默的一个，进门时门槛拦他一下，医生险些摔倒。罗继贤全不记得这些事情。
　　罗鸡，罗继贤还记得那时倪永孝倒在血泊里。
　　其实没有。倪永孝只是躺在手术床上。屋子里非常干净，非常整洁。是客观的医疗层面的干净。手术器具泛金属的光，亮澄澄冰凉凉，冰冷的。
　　但是大量的血浆还是让罗继贤困难呼吸。他看着几只还没被收走的粘着血的手术刀，就跟他眼睁睁看着浸满血的医疗废料一样。那些血液都从病床上那个人身上来：倪永孝身上被剖开一个创口，贯穿真皮组织、脂肪、肌肉，最终打开一个洞。旁边的无尘布早被他的血染透。他很虚弱地躺着，罗继好像看到他亲手从自己腹中掏出内脏，两只手上都是血迹，然后那只手伸到他面前。他猛然回神，回到眼前，那只手干干净净的。
　　他凑到倪永孝旁边听他的吩咐：
　　“把枪给我。”
　　罗继贤没思考就照做了。双手鲜血的幻像从他眼前褪下去，目光回到倪永孝本人。倪永孝仍清醒着，只实在太困倦。那双永远在思考，时而又微笑的明亮的眼睛此刻被疲惫禁锢住，勉强地睁开。他眉头微微皱起，只有手指轻轻动，仍然把枪接过来。罗继贤跪在病床前面，像一只被训练得很不错的看护犬。他沉默地只是注视，放空大脑。然后屋外传来几声枪响。那个秃顶的医生发出惊呼。
　　冰凉的预感如冷水浇淋罗继贤的后脑，让他彻底从想象里清醒过来了。他反应过来了，倪永孝的人清理了医生。有一些秘密不能出这个建筑。
　　他抬头。黑洞洞枪口指向眉心，倪永孝仍然很困倦的样子，罗鸡仍然是沉默的样子。只有倪永孝那双很亮很圆的眼睛看他看得更专注了，甚至眯起来一点点，问他，我该不该杀了你。
　　这不是个问句，他声音也不大，判官永远不需要大音量彰显权威。
　　罗鸡知道自己是这个建筑里一个怎样连接起一切的……漏洞。罗鸡没说话，低下头，心脏被攥紧，跳动得格外吵闹。但他惯于做接受审查的那方了。他放过自己、放弃自己，等待审判。
　　倪永孝看着他，把枪口挪开，判处他缓刑。
　　
　　罗鸡沉默着陷入在回忆里，陈永仁也就陪着他一起不说话。他的视线从酒杯上依次移开，最终停留在罗鸡寡言的脸上。这两个人一个赛一个的话少，争相陷入在沉默里面。罗鸡是倪永孝的贴身保镖，陈永仁却也刚刚拿到倪永孝发给他的通关令牌：倪家即将举族出海，剩下整个话事人的位置要交给他个私生子。
　　他这个私生子。从小和妈妈长大，随母亲的姓氏。漂泊的生活里没存下什么东西。接着他考上警校，又因为生父是黑社会而被开除。接着他成为秘密卧底，又因为对血缘上哥哥的背叛而得到重用。跟他接头的黄警督教育过他，不要相信那些黑社会。接着他回到家，去学着成为一个黑社会。
　　黑社会强硬地改变了他的生活。他的背叛因为权力的生长而得到生长的机会。陈永仁见缝插针地搜集罪证，试图找到每一段足够把倪家覆灭的证据。这次他找到哥哥的保镖。
　　罗继贤撇了一眼这个后辈，没有说出倪永孝的秘密。